《晉書》卷五十九 列傳第二十九
◎汝南王亮〔子粹 矩 羕祐 羕 宗 熙矩子祐〕 楚王瑋 趙王倫齊王冏〔鄭方〕 長沙王乂 成都王穎 河間王颙 東海王越
自古帝王之臨天下也，皆欲廣樹藩屏，崇固維城。唐、虞以前，憲章蓋闕，夏、殷以后，遺跡可知。然而玉帛會于涂山，雖云萬國，至于分疆胙土，猶或未詳。洎乎周室，粲焉可觀，封建親賢，并為列國。當(dāng)其興也，周、召贊其升平。及其衰也，桓、文輔其危亂。故得卜世之祚克昌，卜年之基惟永。逮王赧即世，天祿已終，虛位無主，三十馀載。爰及暴秦，并吞天下，戒衰周之削弱，忽帝業(yè)之遠圖，謂王室之陵遲，由諸侯之強大。于是罷侯置守，獨尊諸己，至乎子弟，并為匹夫，惟欲肆虐陵威，莫顧謀孫翼子。枝葉微弱，宗祏孤危，內(nèi)無社稷之臣，外闕藩維之助。陳、項一呼，海內(nèi)沸騰，隕身于望夷，系頸于軹道。事不師古，二世而滅。漢祖勃興，爰革斯弊。于是分王子弟，列建功臣，錫之山川，誓以帶礪。然而矯枉過直，懲羹吹齏，土地封疆，逾越往古。始則韓、彭菹醢，次乃吳、楚稱亂。然雖克滅權(quán)偪，猶足維翰王畿。洎成、哀之后，戚藩陵替，君臣乘茲間隙，竊位偷安。光武雄略緯天，慷慨下國，遂能除兇靜亂，復(fù)禹配天，休祉盛于兩京，鼎祚隆于四百，宗支繼絕之力，可得而言。魏武忘經(jīng)國之宏規(guī)，行忌刻之小數(shù)，功臣無立錐之地，子弟君不使之人，徒分茅社，實傳虛爵，本根無所庇蔭，遂乃三葉而亡。
有晉思改覆車，復(fù)隆盤石，或出擁旄節(jié)，蒞岳牧之榮。入踐臺階，居端揆之重。然而付托失所，授任乖方，政令不恒，賞罰斯濫。或有材而不任，或無罪而見誅，朝為伊、周，夕為莽、卓。機權(quán)失于上，禍亂作于下。楚、趙諸王，相仍構(gòu)釁，徒興晉陽之甲，竟匪勤王之師。始則為身擇利，利未加而害及。初乃無心憂國，國非憂而奚拯。遂使昭陽興廢，有甚弈棋。乘輿幽縶，更同羑里。胡羯陵侮，宗廟丘墟，良可悲也。
夫為國之有藩屏，猶濟川之有舟楫，安危成敗，義實相資。舟楫且完，波濤不足稱其險。藩屏式固，禍亂何以成其階。向使八王之中，一藩繄賴，如梁王之御大敵，若朱虛之除大憝，則外寇焉敢憑陵，內(nèi)難奚由竊發(fā)。縱令天子暗劣，鼎臣奢放，雖或顛沛，未至土崩。何以言之。瑯邪譬彼諸王，權(quán)輕眾寡，度長絜大，不可同年。遂能匹馬濟江，奄有吳會，存重宗社，百有馀年。雖曰天時，抑亦人事。豈如趙倫、齊冏之輩，河間、東海之徒，家國俱亡，身名并滅。善惡之?dāng)?shù)，此非其效歟。西晉之政亂朝危，雖由時主，然而煽其風(fēng)，速其禍者，咎在八王，故序而論之，總為其傳云耳。
汝南文成王亮，字子翼，宣帝第四子也。少清警有才用，仕魏為散騎侍郎、萬歲亭侯，拜東中郎將，進封廣陽鄉(xiāng)侯。討諸葛誕于壽春，失利，免官。頃之，拜左將軍，加散騎常侍、假節(jié)，出監(jiān)豫州諸軍事。五等建，改封祁陽伯，轉(zhuǎn)鎮(zhèn)西將軍。武帝踐阼，封扶風(fēng)郡王，邑萬戶，置騎司馬，增參軍掾?qū)伲止?jié)、都督關(guān)中雍、涼諸軍事。會秦州刺史胡烈為羌虜所害，亮遣將軍劉旂、騎督敬琰赴救，不進，坐是貶為平西將軍。旂當(dāng)斬，亮與軍司曹冏上言，節(jié)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旂死。詔曰“高平困急，計城中及旂足以相拔，就不能徑至，尚當(dāng)深進。今奔突有投，而坐視覆敗，故加旂大戮。今若罪不在旂，當(dāng)有所在”有司又奏免亮官，削爵土。詔惟免官。頃之，拜撫軍將軍。是歲，吳將步闡來降，假亮節(jié)都督諸軍事以納之。尋加侍中之服。
咸寧初，以扶風(fēng)池陽四千一百戶為太妃伏氏湯沐邑，置家令丞仆，后改食南郡枝江。太妃嘗有小疾，祓于洛水，亮兄弟三人侍從，并持節(jié)鼓吹，震耀洛濱。武帝登陵云臺望見，曰“伏妃可謂富貴矣”其年進號衛(wèi)將軍，加侍中。時宗室殷盛，無相統(tǒng)攝，乃以亮為宗師，本官如故，使訓(xùn)導(dǎo)觀察，有不遵禮法，小者正以義方，大者隨事聞奏。
三年，徙封汝南，出為鎮(zhèn)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開府、假節(jié)，之國，給追鋒車、皂輪犢車，錢五十萬。頃之，征亮為侍中、撫軍大將軍，領(lǐng)后軍將軍，統(tǒng)冠軍、步兵、射聲、長水等營，給兵五百人，騎百匹。遷太尉、錄尚書事、領(lǐng)太子太傅，侍中如故。
及武帝寢疾，為楊駿所排，乃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出鎮(zhèn)許昌，加軒懸之樂，六佾之舞。封子羕為西陽公。未發(fā)，帝大漸，詔留亮委以后事。楊駿聞之，從中書監(jiān)華廙索詔視，遂不還。帝崩，亮懼駿疑己，辭疾不入，于大司馬門外敘哀而已，表求過葬。駿欲討亮，亮知之，問計于廷尉何勖。勖曰“今朝廷皆歸心于公，公何不討人而懼為人所討”或說亮率所領(lǐng)入廢駿，亮不能用，夜馳赴許昌，故得免。及駿誅，詔曰“大司馬、汝南王亮體道沖粹，通識政理，宣翼之績，顯于本朝，《二南》之風(fēng)，流于方夏，將憑遠猷，以康王化。其以亮為太宰、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增掾?qū)偈耍o千兵百騎，與太保衛(wèi)瓘對掌朝政”亮論賞誅楊駿之功過差，欲以茍悅眾心，由是失望。
楚王瑋有勛而好立威，亮憚之，欲奪其兵權(quán)。瑋甚憾，乃承賈后旨，誣亮與瓘有廢立之謀，矯詔遣其長史公孫宏與積弩將軍李肇夜以兵圍之。帳下督李龍白外有變，請距之，亮不聽。俄然楚兵登墻而呼，亮驚曰“吾無二心，何至于是。若有詔書，其可見乎”宏等不許，促兵攻之。長史劉準(zhǔn)謂亮曰“觀此必是奸謀，府中俊乂如林，猶可盡力距戰(zhàn)”又弗聽，遂為肇所執(zhí)，而嘆曰“我之忠心，可破示天下也，如何無道，枉殺不辜”是時大熱，兵人坐亮于車下，時人憐之，為之交扇。將及日中，無敢害者。瑋出令曰“能斬亮者，賞布千匹”遂為亂兵所害，投于北門之壁，鬢發(fā)耳鼻皆悉毀焉。及瑋誅，追復(fù)亮爵位，給東園溫明秘器，朝服一襲，錢三百萬，布絹三百匹，喪葬之禮如安平獻王孚故事，廟設(shè)軒懸之樂。有五子：粹、矩、羕、宗、熙。
粹字茂弘。早卒。
矩字延明。拜世子，為屯騎校尉，與父亮同被害。追贈典軍將軍，謚懷王。子祐立，是為威王。
祐字永猷。永安中，從惠帝北征。帝遷長安，祐反國。及帝還洛，以征南兵八百人給之，特置四部牙門。永興初，率眾依東海王越，討劉喬有功，拜揚武將軍，以江夏云杜益封，并前二萬五千戶。越征汲桑，表留祐領(lǐng)兵三千守許昌，加鼓吹、麾旗。越還，祐歸國。永嘉末，以寇賊充斥，遂南渡江，元帝命為軍諮祭酒。建武初，為鎮(zhèn)軍將軍。太興末，領(lǐng)左軍將軍，太寧中，進號衛(wèi)將軍，加散騎常侍。咸和元年，薨，贈侍中、特進。
子恭王統(tǒng)立，以南頓王宗謀反，被廢。其后成帝哀亮一門殄絕，詔統(tǒng)復(fù)封，累遷秘書監(jiān)、侍中。薨，追贈光祿勛。子義立，官至散騎常侍。薨，子遵之立。義熙初，梁州刺史劉稚謀反，推遵之為主，事泄，伏誅。弟楷之子蓮扶立。宋受禪，國除。
羕字延年。太康末，封西陽縣公，拜散騎常侍。亮之被害也，羕時年八歲，鎮(zhèn)南將軍裴楷與之親姻，竊之以逃，一夜八遷，故得免。及瑋誅，進爵為王，歷步兵校尉、左軍驍騎將軍。元康初，進封郡王。永興初，拜侍中。以長沙王乂黨，廢為庶人。惠帝還洛，復(fù)羕封，為撫軍將軍，又以汝南期思、西陵益其國。永嘉初，拜鎮(zhèn)軍將軍，加散騎常侍，領(lǐng)后軍將軍，復(fù)以邾、蘄春益之，并前三萬五千戶。隨東海王越東出鄄城，遂南渡江。
元帝承制，更拜撫軍大將軍、開府，給千兵百騎，詔與南頓王宗統(tǒng)流人以實中州，江西荒梗，復(fù)還。及元帝踐阼，進位侍中、太保。以羕屬尊，元會特為設(shè)床。太興初，錄尚書事，尋領(lǐng)大宗師，加羽葆、斧鉞，班劍六十人，進位太宰。及王敦平，領(lǐng)太尉。明帝即位，以羕宗室元老，特為之拜。羕放縱兵士劫鈔，所司奏免羕官，詔不問。及帝寢疾，羕與王導(dǎo)同受顧命輔成帝。時帝幼沖，詔羕依安平獻王孚故事，設(shè)床帳于殿上，帝親迎拜。咸和初，坐弟南頓王宗免官，降為弋陽縣王。及蘇峻作亂，羕詣峻稱述其勛，峻大悅，矯詔復(fù)羕爵位。峻平，賜死。世子播、播弟充及息崧并伏誅，國除。咸康初，復(fù)其屬籍，以羕孫珉為奉車都尉、奉朝請。
宗字延祚。元康中，封南頓縣侯，尋進爵為公。討劉喬有功，進封王，增邑五千，并前萬戶，為征虜將軍。與兄羕俱過江。元帝承制，拜散騎常侍。愍帝之在西都，以宗為平東將軍。元帝即位，拜撫軍將軍，領(lǐng)左將軍。明帝踐阼，加長水校尉，轉(zhuǎn)左衛(wèi)將軍。與虞胤俱為帝所昵，委以禁旅。
宗與王導(dǎo)、庾亮志趣不同，連結(jié)輕俠，以為腹心，導(dǎo)、亮并以為言。帝以宗戚屬，每容之。及帝疾篤，宗、胤密謀為亂，亮排闥入，升御床，流涕言之，帝始悟。轉(zhuǎn)為驃騎將軍。胤為大宗正。宗遂怨望形于辭色。咸和初，御史中丞鐘雅劾宗謀反，庾亮使右衛(wèi)將軍趙胤收之。宗以兵距戰(zhàn)，為胤所殺，貶其族為馬氏，徙妻子于晉安，既而原之。三子：綽、超、演，廢為庶人。咸康中，復(fù)其屬籍。綽為奉車都尉、奉朝請。
熙初封汝陽公，討劉喬有功，進爵為王。永嘉末，沒于石勒。
楚隱王瑋，字彥度，武帝第五子也。初封始平王，歷屯騎校尉。太康末，徙封于楚，出之國，都督荊州諸軍事、平南將軍，轉(zhuǎn)鎮(zhèn)南將軍。武帝崩，入為衛(wèi)將軍，領(lǐng)北軍中候，加侍中、行太子少傅。
楊駿之誅也，瑋屯司馬門。瑋少年果銳，多立威刑，朝廷忌之。汝南王亮、太保衛(wèi)瓘以瑋性很戾，不可大任，建議使與諸王之國，瑋甚忿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并薄于行，為瑋所昵。瓘等惡其為人，慮致禍亂，將收盛。盛知之，遂與宏謀，因積弩將軍李肇矯稱瑋命，譖亮、瓘于賈后。而后不之察，使惠帝為詔曰“太宰、太保欲為伊、霍之事，王宜宣詔，令淮南、長沙、成都王屯宮諸門，廢二公”夜使黃門赍以授瑋。瑋欲覆奏，黃門曰“事恐漏泄，非密詔本意也”瑋乃止。遂勒本軍，復(fù)矯詔召三十六軍，手令告諸軍曰“天禍晉室，兇亂相仍。間者楊駿之難，實賴諸君克平禍亂。而二公潛圖不軌，欲廢陛下以絕武帝之祀。今輒奉詔，免二公官。吾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諸在直衛(wèi)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率領(lǐng)，徑詣行府。助順討逆，天所福也。懸賞開封，以待忠效。皇天后土，實聞此言”又矯詔使亮、瓘上太宰太保印綬、侍中貂蟬，之國，官屬皆罷遣之。又矯詔赦亮、瓘官屬曰“二公潛謀，欲危社稷，今免還第。官屬以下，一無所問。若不奉詔，便軍法從事。能率所領(lǐng)先出降者，封侯受賞。朕不食言”遂收亮、瓘，殺之。
岐盛說瑋，可因兵勢誅賈模、郭彰，匡正王室，以安天下。瑋猶豫未決。會天明，帝用張華計，遣殿中將軍王宮赍騶虞幡麾眾曰“楚王矯詔”眾皆釋杖而走。瑋左右無復(fù)一人，窘迫不知所為，惟一奴年十四，駕牛車將赴秦王柬。帝遣謁者詔瑋還營，執(zhí)之于武賁署，遂下廷尉。詔以瑋矯制害二公父子，又欲誅滅朝臣，謀圖不軌，遂斬之，時年二十一。其日大風(fēng)，雷雨霹靂。詔曰“周公決二叔之誅，漢武斷昭平之獄，所不得已者。廷尉奏瑋已伏法，情用悲痛，吾當(dāng)發(fā)哀”瑋臨死，出其懷中青紙詔，流涕以示監(jiān)刑尚書劉頌曰“受詔而行，謂為社稷，今更為罪，托體先帝，受枉如此，幸見申列”頌亦歔欷不能仰視。公孫宏、岐盛并夷三族。
瑋性開濟好施，能得眾心，及此莫不隕淚，百姓為之立祠。賈后先惡瓘、亮，又忌瑋，故以計相次誅之。永寧元年，追贈驃騎將軍，封其子范為襄陽王，拜散騎常侍，后為石勒所害。
趙王倫，字子彝，宣帝第九子也，母曰柏夫人。魏嘉平初，封安樂亭侯。五等建，改封東安子，拜諫議大夫。武帝受禪，封瑯邪郡王。坐使散騎將劉緝買工所將盜御裘，廷尉杜友正緝棄市，倫當(dāng)與緝同罪。有司奏倫爵重屬親，不可坐。諫議大夫劉毅駁曰“王法賞罰，不阿貴賤，然后可以齊禮制而明典刑也。倫知裘非常，蔽不語吏，與緝同罪。當(dāng)以親貴議減，不得闕而不論。宜自于一時法中，如友所正”帝是毅駁，然以倫親親故，下詔赦之。及之國，行東中郎將、宣威將軍。咸寧中，改封于趙，遷平北將軍、督鄴城守事，進安北將軍。元康初，遷征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鎮(zhèn)關(guān)中。倫刑賞失中，氐、羌反叛，征還京師。尋拜車騎將軍、太子太傅。深交賈、郭，諂事中宮，大為賈后所親信。求錄尚書，張華、裴頠固執(zhí)不可。又求尚書令，華、頠復(fù)不許。
愍懷太子廢，使倫領(lǐng)右軍將軍。時左衛(wèi)司馬督司馬雅及常從督許超，并嘗給事東宮，二人傷太子無罪，與殿中中郎士猗等謀廢賈后，復(fù)太子，以華、頠不可移，難與圖權(quán)，倫執(zhí)兵之要，性貪冒，可假以濟事，乃說倫嬖人孫秀曰“中宮兇妒無道，與賈謐等共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宮，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許諾，言于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及省事張衡、殿中侍御史殷渾、右衛(wèi)司馬督路始，使為內(nèi)應(yīng)。事將起，而秀知太子聰明，若還東宮，將與賢人圖政，量己必不得志，乃更說倫曰“太子為人剛猛，不可私請。明公素事賈后，時議皆以公為賈氏之黨。今雖欲建大功于太子，太子含宿怒，必不加賞于明公矣。當(dāng)謂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此乃所以速禍也。今且緩其事，賈后必害太子，然后廢后，為太子報仇，亦足以立功，豈徒免禍而已”倫從之。秀乃微泄其謀，使謐黨頗聞之。倫、秀因勸謐等早害太子，以絕眾望。
太子既遇害，倫、秀之謀益甚，而超、雅懼后難，欲悔其謀，乃辭疾。秀復(fù)告右衛(wèi)佽飛督閭和，和從之，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籌，以鼓聲為應(yīng)。至期，乃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dāng)從命，賜爵關(guān)中侯。不從，誅三族”于是眾皆從之。倫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遣翊軍校尉、齊王冏將三部司馬百人，排閤而入。華林令駱休為內(nèi)應(yīng)，迎帝幸東堂。遂廢賈后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收吳太妃、趙粲及韓壽妻賈午等，付暴室考竟。詔尚書以廢后事，仍收捕賈謐等，召中書監(jiān)、侍中、黃門侍郎、八坐，皆夜入殿，執(zhí)張華、裴頠、解結(jié)、杜斌等，于殿前殺之。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倫等以為沮眾，斬之以徇。明日，倫坐端門，屯兵北向，遣尚書和郁持節(jié)送賈庶人于金墉。誅趙粲叔父中護軍趙浚及散騎侍郎韓豫等，內(nèi)外群官多所黜免。倫尋矯詔自為使持節(jié)、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王如故，一依宣、文輔魏故事，置左右長史、司馬、從事中郎四人、參軍十人，掾?qū)俣恕⒈f人。以其世子散騎常侍荂領(lǐng)冗從仆射。子馥前將軍，封濟陽王。虔黃門郎，封汝陰王。詡散騎侍郎，封霸城侯。孫秀等封皆大郡，并據(jù)兵權(quán)，文武官封侯者數(shù)千人，百官總己聽于倫。
倫素庸下，無智策，復(fù)受制于秀，秀之威權(quán)振于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于倫。秀起自瑯邪小史，累官于趙國，以諂媚自達。既執(zhí)機衡，遂恣其奸謀，多殺忠良，以逞私欲。司隸從事游顥與殷渾有隙，渾誘顥奴晉興，偽告顥有異志。秀不詳察，即收顥及襄陽中正李邁，殺之，厚待晉興，以為己部曲督。前衛(wèi)尉石崇、黃門郎潘岳皆與秀有嫌，并見誅。于是京邑君子不樂其生矣。
淮南王允、齊王冏以倫、秀驕僭，內(nèi)懷不平。秀等亦深忌焉，乃出冏鎮(zhèn)許，奪允護軍。允發(fā)憤，起兵討倫。允既敗滅，倫加九錫，增封五萬戶。倫偽為飾讓，詔遣百官詣府敦勸，侍中宣詔，然后受之。加荂撫軍將軍、領(lǐng)軍將軍，馥鎮(zhèn)軍將軍、領(lǐng)護軍將軍，虔中軍將軍、領(lǐng)右衛(wèi)將軍，詡為侍中。又以孫秀為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率如故。張林等并居顯要。增相府兵為二萬人，與宿衛(wèi)同，又隱匿兵士，眾過三萬。起東宮三門四角華櫓，斷宮東西道為外徼。或謂秀曰“散騎常侍楊準(zhǔn)、黃門侍郎劉逵欲奉梁王肜以誅倫”會有星變，乃徙肜為丞相，居司徒府，轉(zhuǎn)準(zhǔn)、逵為外官。
倫無學(xué)，不知書。秀亦以狡黠小才，貪淫昧利。所共立事者，皆邪佞之徒，惟競榮利，無深謀遠略。荂淺薄鄙陋，馥、虔暗很強戾，詡愚嚚輕訬，而各乖異，互相憎毀。秀子會，年二十，為射聲校尉，尚帝女河?xùn)|公主。公主母喪未期，便納聘禮。會形貌短陋，奴仆之下者，初與富室兒于城西販馬，百姓忽聞其尚主，莫不駭愕。
倫、秀并惑巫鬼，聽妖邪之說。秀使牙門趙奉詐為宣帝神語，命倫早入西宮。又言宣帝于北芒為趙王佐助，于是別立宣帝廟于芒山。謂逆謀可成。以太子詹事裴劭、左軍將軍卞粹等二十人為從事中郎，掾?qū)儆侄恕Ｐ愕炔糠种T軍，分布腹心，使散騎常侍、義陽王威兼侍中，出納詔命，矯作禪讓之詔，使使持節(jié)、尚書令滿奮，仆射崔隨為副，奉皇帝璽綬以禪位于倫。倫偽讓不受。于是宗室諸王、群公卿士咸假稱符瑞天文以勸進，倫乃許之。左衛(wèi)王輿與前軍司馬雅等率甲士入殿，譬喻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皆莫敢違。其夜，使張林等屯守諸門。義陽王威及駱休等逼奪天子璽綬。夜漏未盡，內(nèi)外百官以乘輿法駕迎倫。惠帝乘云母車，鹵簿數(shù)百人，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尚書和郁，兼侍中、散騎常侍、瑯邪王睿，中書侍郎陸機從，到城下而反。使張衡衛(wèi)帝，實幽之也。
倫從兵五千人，入自端門，登太極殿，滿奮、崔隨、樂廣進璽綬于倫，乃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建始。是歲，賢良方正、直言、秀才、孝廉、良將皆不試。計吏及四方使命之在京邑者，太學(xué)生年十六以上及在學(xué)二十年，皆署吏。郡縣二千石令長赦日在職者，皆封侯。郡綱紀并為孝廉，縣綱紀為廉吏。以世子荂為太子，馥為侍中、大司農(nóng)、領(lǐng)護軍、京兆王，虔為侍中、大將軍領(lǐng)軍、廣平王，詡為侍中、撫軍將軍、霸城王，孫秀為侍中、中書監(jiān)、驃騎將軍、儀同三司，張林等諸黨皆登卿將，并列大封。其馀同謀者咸超階越次，不可勝紀，至于奴卒廝役亦加以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坐，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xù)”而以茍且之惠取悅?cè)饲椋畮熘畠Σ怀溆谫n，金銀冶鑄不給于印，故有白版之侯，君子恥服其章，百姓亦知其不終矣。
倫親祠太廟，還，遇大風(fēng)，飄折麾蓋。孫秀既立非常之事，倫敬重焉。秀住文帝為相國時所居內(nèi)府，事無巨細，必諮而后行。倫之詔令，秀輒改革，有所與奪，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者數(shù)四，百官轉(zhuǎn)易如流矣。時有雉入殿中，自太極東階上殿，驅(qū)之，更飛西鐘下，有頃，飛去。又倫于殿上得異鳥，問皆不知名，累日向夕，宮西有素衣小兒言是服劉鳥。倫使錄小兒并鳥閉置牢室，明旦開視，戶如故，并失人鳥所在。倫目上有瘤，時以為妖焉。
時齊王冏、河間王颙、成都王穎并擁強兵，各據(jù)一方。秀知冏等必有異圖，乃選親黨及倫故吏為三王參佐及郡守。
秀本與張林有隙，雖外相推崇，內(nèi)實忌之。及林為衛(wèi)將軍，深怨不得開府，潛與荂箋，具說秀專權(quán)，動違眾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可一時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誅林，倫從之。于是倫請宗室會于華林園，召林、秀及王輿入，因收林，殺之，誅三族。
及三王起兵討倫檄至，倫、秀始大懼，遣其中堅孫輔為上軍將軍，積弩李嚴為折沖將軍，率兵七千自延壽關(guān)出，征虜張泓、左軍蔡璜、前軍閭和等率九千人自堮坂關(guān)出，鎮(zhèn)軍司馬雅、揚威莫原等率八千人自成皋關(guān)出。召東平王楙為使持節(jié)、衛(wèi)將軍，都督諸軍以距義師。使楊珍晝夜詣宣帝別廟祈請，輒言宣帝謝陛下，某日當(dāng)破賊。拜道士胡沃為太平將軍，以招福祐。秀家日為淫祀，作厭勝之文，使巫祝選擇戰(zhàn)日。又令近親于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神仙書，述倫祚長久以惑眾。秀欲遣馥、虔領(lǐng)兵助諸軍戰(zhàn)，馥、虔不肯。虔素親愛劉輿，秀乃使輿說虔，虔然后率眾八千為三軍繼援。而泓、雅等連戰(zhàn)雖勝，義軍散而輒合，雅等不得前。許超等與成都王穎軍戰(zhàn)于黃橋，殺傷萬馀人。泓徑造陽翟，又于城南破齊王冏輜重，殺數(shù)千人，遂據(jù)城保邸閣。而冏軍已在潁陰，去陽翟四十里。冏分軍渡潁，攻泓等不利。泓乘勝至于潁上，夜臨潁而陣。冏縱輕兵擊之，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輔、建之走也，不知諸軍督尚存，乃云“齊王兵盛，不可當(dāng)，泓等已沒”倫大震，秘之，而召虔及超還。會泓敗冏露布至，倫大喜，乃復(fù)遣超，而虔還已至庾倉。超還濟河，將士疑阻，銳氣內(nèi)挫。泓等悉其諸軍濟潁，進攻冏營，冏出兵擊其別率孫髦、司馬譚、孫輔，皆破之，士卒散歸洛陽，泓等收眾還營。秀等知三方日急，詐傳破冏營，執(zhí)得冏，以誑惑其眾，令百官皆賀，而士猗、伏胤、孫會皆杖節(jié)各不相從。倫復(fù)授太子詹事劉琨節(jié)，督河北將軍，率步騎千人催諸軍戰(zhàn)。會等與義軍戰(zhàn)于激水，大敗，退保河上，劉琨燒斷河橋。
自義兵之起，百官將士咸欲誅倫、秀以謝天下。秀知眾怒難犯，不敢出省。及聞河北軍悉敗，憂懣不知所為。義陽王威勸秀至尚書省與八坐議征戰(zhàn)之備，秀從之。使京城四品以下子弟年十五以上，皆詣司隸，從倫出戰(zhàn)。內(nèi)外諸軍悉欲劫殺秀，威懼，自崇禮闥走還下舍。許超、士猗、孫會等軍既并還，乃與秀謀，或欲收馀卒出戰(zhàn)，或欲焚燒宮室，誅殺不附己者，挾倫南就孫旂、孟觀等，或欲乘船東走入海，計未決。王輿反之，率營兵七百馀人自南掖門入，敕宮中兵各守衛(wèi)諸門，三部司馬為應(yīng)于內(nèi)。輿自往攻秀，秀閉中書南門。輿放兵登墻燒屋，秀及超、猗遽走出，左衛(wèi)將軍趙泉斬秀等以徇。收孫奇于右衛(wèi)營，付廷尉誅之。執(zhí)前將軍謝惔、黃門令駱休、司馬督王潛，皆于殿中斬之。三部司馬兵于宣化闥中斬孫弼以徇，時司馬馥在秀坐，輿使將士囚之于散騎省，以大戟守省閤。八坐皆入殿中，坐東除樹下。王輿屯云龍門，使倫為詔曰“吾為孫秀等所誤，以怒三王。今已誅秀，其迎太上復(fù)位，吾歸老于農(nóng)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文武官皆奔走，莫敢有居者。黃門將倫自華林東門出，及荂皆還汶陽里第。于是以甲士數(shù)千迎天子于金墉，百姓咸稱萬歲。帝自端門入，升殿，御廣室，送倫及荂等付金墉城。
初，秀懼西軍至，復(fù)召虔還。是日宿九曲，詔遣使者免虔官，虔懼，棄軍將數(shù)十人歸于汶陽里。
梁王肜表倫父子兇逆，宜伏誅。百官會議于朝堂，皆如肜表。遣尚書袁敞持節(jié)賜倫死，飲以金屑苦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孫秀誤我”于是收荂、馥、虔、詡付廷尉獄，考竟。馥臨死謂虔曰“坐爾破家也”百官是倫所用者，皆斥免之，臺省府衛(wèi)僅有存者，自兵興六十馀日，戰(zhàn)所殺害僅十萬人。
凡與倫為逆豫謀大事者：張林為秀所殺。許超、士猗、孫弼、謝惔、殷渾與秀為王輿所誅。張衡、閭和、孫髦、高越自陽翟還，伏胤戰(zhàn)敗還洛陽，皆斬于東市。蔡璜自陽翟降齊王冏，還洛自殺。王輿以功免誅，后與東萊王蕤謀殺冏，又伏法。
齊武閔王冏，字景治，獻王攸之子也。少稱仁惠，好振施，有父風(fēng)。初，攸有疾，武帝不信，遣太醫(yī)診候，皆言無病。及攸薨，帝往臨喪，冏號踴訴父病為醫(yī)所誣，詔即誅醫(yī)。由是見稱，遂得為嗣。元康中，拜散騎常侍，領(lǐng)左軍將軍、翊軍校尉。趙王倫密與相結(jié)，廢賈后，以功轉(zhuǎn)游擊將軍。冏以位不滿意，有恨色。孫秀微覺之，且憚其在內(nèi)，出為平東將軍、假節(jié)，鎮(zhèn)許昌。倫篡，遷鎮(zhèn)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欲以寵安之。
冏因眾心怨望，潛與離狐王盛、潁川王處穆謀起兵誅倫。倫遣腹心張烏覘之，烏反，曰“齊無異志”冏既有成謀未發(fā)，恐事泄，乃與軍司管襲殺處穆，送首于倫，以安其意。謀定，乃收襲殺之。遂與豫州刺史何勖、龍驤將軍董艾等起軍，遣使告成都、河間、常山、新野四王，移檄天下征鎮(zhèn)、州郡縣國，咸使聞知。揚州刺史郗隆承檄，猶豫未決，參軍王邃斬之，送首于冏。冏屯軍陽翟，倫遣其將閭和、張泓、孫輔出堮坂，與冏交戰(zhàn)。冏軍失利，堅壘自守。會成都軍破倫眾于黃橋，冏乃出軍攻和等，大破之。及王輿廢倫，惠帝反正，冏誅討賊黨既畢，率眾入洛，頓軍通章署，甲士數(shù)十萬，旌旗器械之盛，震于京都。天子就拜大司馬，加九錫之命，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
冏于是輔政，居攸故宮，置掾?qū)偎氖恕４笾陴^，北取五谷市，南開諸署，毀壞廬舍以百數(shù)，使大匠營制，與西宮等。鑿千秋門墻以通西閣，后房施鐘懸，前庭舞八佾，沈于酒色，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臺，選舉不均，惟寵親昵。以車騎將軍何勖領(lǐng)中領(lǐng)軍。封葛旟為牟平公，路秀小黃公，衛(wèi)毅陰平公，劉真安鄉(xiāng)公，韓泰封丘公，號曰“五公”，委以心膂。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經(jīng)冏府，即考竟之。于是朝廷側(cè)目，海內(nèi)失望矣。南陽處士鄭方露版極諫，主簿王豹屢有箴規(guī)，冏并不能用，遂奏豹殺之。有白頭公入大司馬府大呼，言有兵起，不出甲子旬。即收殺之。
冏驕恣日甚，終無悛志。前賊曹屬孫惠復(fù)上諫曰：
惠聞天下五難，四不可，而明公皆以居之矣。捐宗廟之主，忽千乘之重，躬貫甲胄，犯冒鋒刃，此一難也。奮三百之卒，決全勝之策，集四方之眾，致英豪之士，此二難也。舍殿堂之尊，居單幕之陋，安囂塵之慘，同將士之勞，此三難也。驅(qū)烏合之眾，當(dāng)兇強之?dāng)常紊裎渲裕瑹o疑阻之懼，此四難也。檄六合之內(nèi)，著盟信之誓，升幽宮之帝，復(fù)皇祚之業(yè)，此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quán)不可久執(zhí)，大威不可久居。未有行其五難而不以為難，遺其不可而謂之為可。惠竊所不安也。
自永熙以來，十有一載，人不見德，惟戮是聞。公族構(gòu)篡奪之禍，骨肉遭梟夷之刑，群王被囚檻之困，妃主有離絕之哀。歷觀前代，國家之禍，至親之亂，未有今日之甚者也。良史書過，后嗣何觀。天下所以不去于晉，符命長存于世者，主無嚴虐之暴，朝無酷烈之政，武帝余恩，獻王遺愛，圣慈惠和，尚經(jīng)人心。四海所系，實在于茲。
今明公建不世之義，而未為不世之讓，天下惑之，思求所悟。長沙、成都，魯、衛(wèi)之密，國之親親，與明公計功受賞，尚不自先。今公宜放桓、文之勛，邁臧、札之風(fēng)，芻狗萬物，不仁其化，崇親推近，功遂身退，委萬機于二王，命方岳于群后，燿義讓之旗，鳴思歸之鑾，宅大齊之墟，振泱泱之風(fēng)，垂拱青、徐之域，高枕營丘之藩。金石不足以銘高，八音不足以贊美，姬文不得專圣于前，太伯不得獨賢于后。今明公忘亢極之悔，忽窮高之兇，棄五岳之安，居累卵之危，外以權(quán)勢受疑，內(nèi)以百揆損神。雖處高臺之上，逍遙重仞之墉，及其危亡之憂，過于潁、翟之慮。群下竦戰(zhàn)，莫之敢言。
惠以衰亡之馀，遭陽九之運，甘矢石之禍，赴大王之義，脫褐冠胄，從戎于許。契闊戰(zhàn)陣，功無可記，當(dāng)隨風(fēng)塵，待罪初服。屈原放斥，心存南郢。樂毅適趙，志戀北燕。況惠受恩，偏蒙識養(yǎng)，雖復(fù)暫違，情隆二臣，是以披露血誠，冒昧干迕。言入身戮，義讓功舉，退就鈇锧，此惠之死賢于生也。
冏不納，亦不加罪。
翊軍校尉李含奔于長安，詐云受密詔，使河間王颙誅冏，因?qū)б岳\。颙從之，上表曰：
王室多故，禍難罔已。大司馬冏雖唱義有興復(fù)皇位之功，而定都邑，克寧社稷，實成都王之勛力也。而冏不能固守臣節(jié)，實協(xié)異望。在許昌營有東西掖門，官置治書侍御史，長史、司馬直立左右，如侍臣之儀。京城大清，篡逆誅夷，而率百萬之眾來繞洛城。阻兵經(jīng)年，不一朝覲，百官拜伏，晏然南面。壞樂官市署，用自增廣。輒取武庫秘杖，嚴列不解。故東萊王蕤知其逆節(jié)，表陳事狀，而見誣陷，加罪黜徙。以樹私黨，僭立官屬。幸妻嬖妾，名號比之中宮。沈湎酒色，不恤群黎。董艾放縱，無所畏忌，中丞按奏，而取退免。張偉愡恫，擁停詔可，葛旟小豎，維持國命。操弄王爵，貨賂公行。群奸聚黨，擅斷殺生。密署腹心，實為貨謀。斥罪忠良，伺窺神器。
臣受重任，蕃衛(wèi)方岳，見冏所行，實懷激憤。即日翊軍校尉李含乘驛密至，宣騰詔旨。臣伏讀感切，五情若灼。《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冏擁強兵，樹置私黨，權(quán)官要職，莫非腹心。雖復(fù)重責(zé)之誅，恐不義服。今輒勒兵，精卒十萬，與州征并協(xié)忠義，共會洛陽。驃騎將軍長沙王乂，同奮忠誠，廢冏還第。有不順命，軍法從事。成都王穎明德茂親，功高勛重，往歲去就，允合眾望，宜為宰輔，代冏阿衡之任。
颙表既至，冏大懼，會百僚曰“昔孫秀作逆，篡逼帝王，社稷傾覆，莫能御難。孤糾合義眾，掃除元惡，臣子之節(jié)，信著神明。二王今日聽信讒言，造構(gòu)大難，當(dāng)賴忠謀以和不協(xié)耳”司徒王戎、司空東海王越說冏委權(quán)崇讓。冏從事中郎葛旟怒曰“趙庶人聽任孫秀，移天易日，當(dāng)時喋喋，莫敢先唱。公蒙犯矢石，躬貫甲胄，攻圍陷陣，得濟今日。計功行封，事殷未遍。三臺納言，不恤王事，賞報稽緩，責(zé)不在府。讒言僭逆，當(dāng)共誅討，虛承偽書，令公就第。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有得保妻子者乎。議者可斬”于是百官震悚，無不失色。
長沙王乂徑入宮，發(fā)兵攻冏府。冏遣董艾陳兵宮西。乂又遣宋洪等放火燒諸觀閣及千秋、神武門。冏令黃門令王湖悉盜騶虞幡，唱云“長沙王矯詔”乂又稱“大司馬謀反，助者誅五族”是夕，城內(nèi)大戰(zhàn)，飛矢雨集，火光屬天。帝幸上東門，矢集御前。群臣救火，死者相枕。明日，冏敗，乂擒冏至殿前，帝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促牽出，冏猶再顧，遂斬于閶闔門外，徇首六軍。諸黨屬皆夷三族。幽其子淮陵王超、樂安王冰、濟陽王英于金墉。暴冏尸于西明亭，三日而莫敢收斂。冏故掾?qū)佘麝]等表乞殯葬，許之。
初，冏之盛也，有一婦人詣大司馬府求寄產(chǎn)。吏詰之，婦人曰“我截齊便去耳”識者聞而惡之。時又謠曰“著布袙腹，為齊持服”俄而冏誅。
永興初，詔以冏輕陷重刑，前勛不宜堙沒，乃赦其三子超、冰、英還第，封超為縣王，以繼冏祀，歷員外散騎常侍。光熙初，追冊冏曰“咨故大司馬、齊王冏：王昔以宗藩穆胤紹世，緒于東國，作翰許京，允鎮(zhèn)靜我王室。誕率義徒，同盟觸澤，克成元勛，大濟潁東。朕用應(yīng)嘉茂績，謂篤爾勞，俾式先典，以疇茲顯懿。廓土殊分，跨兼吳楚，崇禮備物，寵侔蕭、霍，庶憑翼戴之重，永隆邦家之望。而恭德不建，取侮二方，有司過舉，致王于戮。古人有言曰：用其法，猶思其人。況王功濟朕身，勛存社稷，追惟既往，有悼于厥心哉。今復(fù)王本封，命嗣子還紹厥緒，禮秩典度，一如舊制。使使持節(jié)、大鴻臚即墓賜策，祠以太牢。魂而有靈，祗服朕命，肆寧爾心，嘉茲寵榮”子超嗣爵。
永嘉中，懷帝下詔，重述冏唱義元勛，還贈大司馬，加侍中、假節(jié)，追謚。及洛陽傾覆，超兄弟皆沒于劉聰，冏遂無后。太元中，詔以故南頓王宗子柔之襲封齊王，紹攸、冏之祀，歷散騎常侍。元興初，會稽王道子將討桓玄，詔柔之兼侍中，以騶虞幡宣告江、荊二州，至姑孰，為玄前鋒所害。贈光祿勛。子建之立。宋受禪，國除。
鄭方者，字子回，慷慨有志節(jié)，博涉史傳，卓犖不常，鄉(xiāng)閭有識者嘆其奇，而未能薦達。及冏輔政專恣，方發(fā)憤步詣洛陽，自稱荊楚逸民，獻書于冏曰“方聞圣明輔世，夙夜祗懼，泰而不驕，所以長守貴也。今大王安不慮危，耽于酒色，燕樂過度，其失一也。大王檄命，當(dāng)使天下穆如清風(fēng)，宗室骨肉永無纖介，今則不然，其失二也。四夷交侵，邊境不靜，大王自以功業(yè)興隆，不以為念，其失三也。大王興義，群庶競赴，天下雖寧，人勞窮苦，不聞大王振救之令，其失四也。又與義兵歃血而盟，事定之后，賞不逾時，自清泰已來，論功未分，此則食言，其失五也。大王建非常之功，居宰相之任，謗聲盈涂，人懷忿怨，方以狂愚，冒死陳誠”冏含忍答之云“孤不能致五闕，若無子，則不聞其過矣”未幾而敗焉。
長沙厲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太康十年受封，拜員外散騎常侍。及武帝崩，乂時年十五，孺慕過禮。會楚王瑋奔喪，諸王皆近路迎之，乂獨至陵所，號慟以俟瑋。拜步兵校尉。及瑋之誅二公也，乂守東掖門。會騶虞幡出，乂投弓流涕曰“楚王被詔，是以從之，安知其非”瑋既誅，乂以同母，貶為常山王，之國。
乂身長七尺五寸，開朗果斷，才力絕人，虛心下士，甚有名譽。三王之舉義也，乂率國兵應(yīng)之，過趙國，房子令距守，乂殺之，進軍為成都后系。常山內(nèi)史程恢將貳于乂，乂到鄴，斬恢及其五子。至洛，拜撫軍大將軍，領(lǐng)左軍將軍。頃之，遷驃騎將軍、開府，復(fù)本國。
乂見齊王冏漸專權(quán)，嘗與成都王穎俱拜陵，因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yè)也，王宜維之”時聞其言者皆憚之。及河間王颙將誅冏，傳檄以乂為內(nèi)主。冏遣其將董艾襲乂，乂將左右百馀人，手斫車幰，露乘馳赴宮，閉諸門，奉天子與冏相攻，起火燒冏府，連戰(zhàn)三日，冏敗，斬之，并誅諸黨與二千馀人。
颙本以乂弱冏強，冀乂為冏所擒，然后以乂為辭，宣告四方共討之，因廢帝立成都王，己為宰相，專制天下。既而乂殺冏，其計不果，乃潛使侍中馮蓀、河南尹李含、中書令卞粹等襲乂。乂并誅之。颙遂與穎同伐京都。穎遣刺客圖乂，時長沙國左常侍王矩侍直，見客色動，遂殺之。詔以乂為大都督以距颙。連戰(zhàn)自八月至十月，朝議以乂、穎兄弟，可以辭說而釋，乃使中書令王衍行太尉，光祿勛石陋行司徒，使說穎，令與乂分陜而居，穎不從。乂因致書于穎曰“先帝應(yīng)乾撫運，統(tǒng)攝四海，勤身苦己，克成帝業(yè)，六合清泰，慶流子孫。孫秀作逆，反易天常，卿興義眾，還復(fù)帝位。齊王恃功，肆行非法，上無宰相之心，下無忠臣之行，遂其讒惡，離逖骨肉，主上怨傷，尋已蕩除。吾之與卿，友于十人，同產(chǎn)皇室，受封外都，各不能闡敷王教，經(jīng)濟遠略。今卿復(fù)與太尉共起大眾，阻兵百萬，重圍宮城。群臣同忿，聊即命將，示宣國威，未擬摧殄。自投溝澗，蕩平山谷，死者日萬，酷痛無罪。豈國恩之不慈，則用刑之有常。卿所遣陸機不樂受卿節(jié)鉞，將其所領(lǐng)，私通國家。想來逆者，當(dāng)前行一尺，卻行一丈，卿宜還鎮(zhèn)，以寧四海，令宗族無羞，子孫之福也。如其不然，念骨肉分裂之痛，故復(fù)遣書”
穎復(fù)書曰“文、景受圖，武皇乘運，庶幾堯、舜，共康政道，恩隆洪業(yè)，本枝百世。豈期骨肉豫禍，后族專權(quán)，楊、賈縱毒，齊、趙內(nèi)篡。幸以誅夷，而未靜息。每憂王室，心悸肝爛。羊玄之、皇甫商等恃寵作禍，能不興慨。于是征西羽檄，四海云應(yīng)。本謂仁兄同其所懷，便當(dāng)內(nèi)擒商等，收級遠送。如何迷惑，自為戎首。上矯君詔，下離愛弟，推移輦轂，妄動兵威，還任豺狼，棄戮親善。行惡求福，如何自勉。前遣陸機董督節(jié)鉞，雖黃橋之退，而溫南收勝，一彼一此，未足增慶也。今武士百萬，良將銳猛，要當(dāng)與兄整頓海內(nèi)。若能從太尉之命，斬商等首，投戈退讓，自求多福，穎亦自歸鄴都，與兄同之。奉覽來告，緬然慷慨。慎哉大兄，深思進退也”
乂前后破穎軍，斬獲六七萬人。戰(zhàn)久糧乏，城中大饑，雖曰疲弊，將士同心，皆愿效死。而乂奉上之禮未有虧失，張方以為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潛與殿中將收乂送金墉城。乂表曰“陛下篤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神祇所鑒。諸王承謬，率眾見責(zé)，朝臣無正，各慮私困，收臣別省，送臣幽宮。臣不惜軀命，但念大晉衰微，枝黨欲盡，陛下孤危。若臣死國寧，亦家之利。但恐快兇人之志：無益于陛下耳”
殿中左右恨乂功垂成而敗，謀劫出之，更以距穎。越懼難作，欲遂誅乂。黃門郎潘滔勸越密告張方，方遣部將郅輔勒兵三千，就金墉收乂，至營，炙而殺之。乂冤痛之聲達于左右，三軍莫不為之垂涕。時年二十八。
乂將殯于城東，官屬莫敢往，故掾劉佑獨送之，步持喪車，悲號斷絕，哀感路人。張方以其義士，不之問也。初，乂執(zhí)權(quán)之始，洛下謠曰“草木萌牙殺長沙”乂以正月二十五日廢，二十七日死，如謠言焉。永嘉中，懷帝以乂子碩嗣，拜散騎常侍，后沒于劉聰。
成都王穎，字章度，武帝第十六子也。太康末受封，邑十萬戶。后拜越騎校尉，加散騎常侍、車騎將軍。賈謐嘗與皇太子博，爭道。穎在坐，厲聲呵謐曰“皇太子國之儲君，賈謐何得無禮”謐懼，由此出穎為平北將軍，鎮(zhèn)鄴。轉(zhuǎn)鎮(zhèn)北大將軍。
趙王倫之篡也，進征北大將軍，加開府儀同三司。及齊王冏舉義，穎發(fā)兵應(yīng)冏，以鄴令盧志為左長史，頓丘太守鄭琰為右長史，黃門郎程牧為左司馬，陽平太守和演為右司馬。使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羽檄所及，莫不響應(yīng)。至朝歌，眾二十馀萬。趙驤至黃橋，為倫將士猗、許超所敗，死者八千馀人，士眾震駭。穎欲退保朝歌，用盧志、王彥策，又使趙驤率眾八萬，與王彥俱進。倫復(fù)遣孫會、劉琨等率三萬人，與猗、超合兵距驤等，精甲耀日，鐵騎前驅(qū)。猗既戰(zhàn)勝，有輕驤之心。未及溫十馀里，復(fù)大戰(zhàn)，猗等奔潰。穎遂過河，乘勝長驅(qū)。左將軍王輿殺孫秀，幽趙王倫，迎天子反正。及穎入京都，誅倫。使趙驤、石超等助齊王冏攻張泓于陽翟，泓等遂降。冏始率眾入洛，自以首建大謀，遂擅威權(quán)。穎營于太學(xué)，及入朝，天子親勞焉。穎拜謝曰“此大司馬臣冏之勛，臣無豫焉”見訖，即辭出，不復(fù)還營，便謁太廟，出自東陽城門，遂歸鄴。遣信與冏別，冏大驚，馳出送穎，至七里澗及之。穎住車言別，流涕，不及時事，惟以太妃疾苦形于顏色，百姓觀者莫不傾心。
至鄴，詔遣兼太尉王粹加九錫殊禮，進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節(jié)、加黃鉞、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穎拜受徽號，讓殊禮九錫，表論興義功臣盧志、和演、董洪、王彥、趙驤等五人，皆封開國公侯。又表稱“大司馬前在陽翟，與強賊相持既久，百姓創(chuàng)痍，饑餓凍餒，宜急振救。乞差發(fā)郡縣車，一時運河北邸閣米十五萬斛，以振陽翟饑人”盧志言于穎曰“黃橋戰(zhàn)亡者有八千馀人，既經(jīng)夏暑，露骨中野，可為傷惻。昔周王葬枯骨，故《詩》云行有死人，尚或墐之。況此等致死王事乎”穎乃造棺八千馀枚，以成都國秩為衣服，斂祭，葬于黃橋北，樹枳籬為之塋域。又立都祭堂，刊石立碑，紀其赴義之功，使亡者之家四時祭祀有所。仍表其門閭，加常戰(zhàn)亡二等。又命河內(nèi)溫縣埋藏趙倫戰(zhàn)死士卒萬四千馀人。穎形美而神昏，不知書，然器性敦厚，委事于志，故得成其美焉。
及齊王冏驕侈無禮，于是眾望歸之。詔遣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喻穎入輔政，并使受九錫。穎猶讓不拜。尋加太子太保。穎嬖人孟玖不欲還洛，又程太妃愛戀鄴都，以此議久不決。留義募將士既久，咸怨曠思歸，或有輒去者，乃題鄴城門云“大事解散蠶欲遽。請且歸，赴時務(wù)。昔以義來，今以義去。若復(fù)有急更相語”穎知不可留，因遣之，百姓乃安。及冏敗，穎懸執(zhí)朝政，事無巨細，皆就鄴諮之。后張昌擾亂荊土，穎拜表南征，所在響赴。既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于冏時。
穎方恣其欲，而憚長沙王乂在內(nèi)，遂與河間王颙表請誅后父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等，檄乂使就第。乃與颙將張方伐京都，以平原內(nèi)史陸機為前鋒都督、前將軍、假節(jié)。穎次朝歌，每夜矛戟有光若火，其壘井中皆有龍象。進軍屯河南，阻清水為壘，造浮橋以通河北，以大木函盛石，沈之以系橋，名曰石鱉。陸機戰(zhàn)敗，死者甚眾，機又為孟玖所譖，穎收機斬之，夷其三族，語在《機傳》。于是進攻京城。時常山人王輿合眾萬馀，欲襲穎，會乂被執(zhí)，其黨斬輿降。穎既入京師，復(fù)旋鎮(zhèn)于鄴，增封二十郡，拜丞相。河間王颙表穎宜為儲副，遂廢太子覃，立穎為皇太弟，丞相如故，制度一依魏武故事，乘輿服御皆遷于鄴。表罷宿衛(wèi)兵屬相府，更以王官宿衛(wèi)。僭侈日甚，有無君之心，委任孟玖等，大失眾望。
永興初，左衛(wèi)將軍陳眕，殿中中郎逯苞、成輔及長沙故將上官巳等，奉大駕討穎，馳檄四方，赴者云集。軍次安陽，眾十馀萬，鄴中震懼。穎欲走，其掾步熊有道術(shù)，曰“勿動。南軍必敗”穎會其眾問計，東安王繇乃曰“天子親征，宜罷甲，縞素出迎請罪”司馬王混、參軍崔曠勸穎距戰(zhàn)，穎從之，乃遣奮武將軍石超率眾五萬，次于蕩陰。眕二弟匡、規(guī)自鄴赴王師，云“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shè)備。超眾奄至，王師敗績，矢及乘輿，侍中嵇紹死于帝側(cè)，左右皆奔散，乃棄天子于藁中。超遂奉帝幸鄴。穎改元建武，害東安王繇，署置百官，殺生自己，立郊于鄴南。
安北將軍王浚、寧北將軍東嬴公騰殺穎所置幽州刺史和演，穎征浚，浚屯冀州不進，與騰及烏丸、羯朱襲穎。候騎至鄴，穎遣幽州刺史王斌及石超、李毅等距浚，為羯朱等所敗。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穎懼，將帳下數(shù)十騎，擁天子，與中書監(jiān)盧志單車而走，五日至洛。羯朱追至朝歌，不及而還。河間王颙遣張方率甲卒二萬救穎，至洛，方乃挾帝，擁穎及豫章王并高光、盧志等歸于長安。颙廢穎歸藩，以豫章王為皇太弟。
穎既廢，河北思之。鄴中故將公師藩、汲桑等起兵以迎穎，眾情翕然。颙復(fù)拜穎鎮(zhèn)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鎮(zhèn)鄴。穎至洛，而東海王越率眾迎大駕，所在鋒起。穎以北方盛強，懼不可進，自洛陽奔關(guān)中。值大駕還洛，穎自華陰趨武關(guān)，出新野。帝詔鎮(zhèn)南將軍劉弘、南中郎將劉陶收捕穎，于是棄母妻，單車與二子廬江王普、中都王廓渡河赴朝歌，收合故將士數(shù)百人，欲就公師藩。頓丘太守馮嵩執(zhí)穎及普、廓送鄴，范陽王虓幽之，而無他意。屬虓暴薨，虓長史劉輿見穎為鄴都所服，慮為后患，秘不發(fā)喪，偽令人為臺使，稱詔夜賜穎死。穎謂守者田徽曰“范陽王亡乎”徽曰“不知”穎曰“卿年幾。徽曰“五十”穎曰“知天命不”徽曰“不知”穎曰“我死之后，天下安乎不安乎。我自放逐，于今三年，身體手足不見洗沐，取數(shù)斗湯來”其二子號泣，穎敕人將去。乃散發(fā)東首臥，命徽縊之，時年二十八。二子亦死。鄴中哀之。
穎之?dāng)∫玻賹俨⒈忌ⅲ┍R志隨從不怠，論者稱之。其后汲桑害東嬴公騰，稱為穎報仇，遂出穎棺，載之于軍中，每事啟靈，以行軍令。桑敗，棄棺于故井中。穎故臣收之，改葬于洛陽，懷帝加以縣王禮。
穎死后數(shù)年，開封間有傳穎子年十馀歲，流離百姓家，東海王越遣人殺之。永嘉中，立東萊王蕤子遵為穎嗣，封華容縣王。后沒于賊，國除。
河間王颙，字文載，安平獻王孚孫，太原烈王瑰之子也。初襲父爵，咸寧二年就國。三年，改封河間。少有清名，輕財愛士。與諸王俱來朝，武帝嘆颙可以為諸國儀表。元康初，為北中郎將，監(jiān)鄴城。九年，代梁王肜為平西將軍，鎮(zhèn)關(guān)中。石函之制，非親親不得都督關(guān)中，颙于諸王為疏，特以賢舉。
及趙王倫篡位，齊王冏謀討之。前安西參軍夏侯奭自稱侍御史，在始平合眾，得數(shù)千人，以應(yīng)冏，遣信要颙。颙遣主簿房陽、河間國人張方討擒奭，及其黨十?dāng)?shù)人，于長安市腰斬之。及冏檄至，颙執(zhí)冏使，送之于倫。倫征兵于颙，颙遣方率關(guān)右健將赴之。方至華陰，颙聞二王兵盛，乃加長史李含龍驤將軍，領(lǐng)督護席薳等追方軍回，以應(yīng)二王。義兵至潼關(guān)，而倫、秀已誅，天子反正，含、方各率眾還。及冏論功，雖怒颙初不同，而終能濟義，進位侍中、太尉，加三賜之禮。
后含為翊軍校尉，與冏參軍皇甫商、司馬趙驤等有憾，遂奔颙，詭稱受密詔伐冏，因說利害。颙納之，便發(fā)兵，遣使邀成都王穎。以含為都督，率諸軍屯陰盤，前鋒次于新安，去洛百二十里。檄長沙王乂討冏。及冏敗，颙以含為河南尹，使與馮蓀、卞粹等潛圖害乂。商知含前矯妄及與颙陰謀，具以告乂。乂乃誅含等。颙聞含死，即起兵以討商為名，使張方為都督，領(lǐng)精卒七萬向洛。方攻商，商距戰(zhàn)而潰，方遂進攻西明門。乂率中軍左右衛(wèi)擊之，方眾大敗，死者五千馀人。方初于駃水橋西為營，于是筑壘數(shù)重，外引廩谷，以足軍資。乂復(fù)從天子出攻方，戰(zhàn)輒不利。及乂死，方還長安。詔以颙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颙廢皇太子覃，立成都王穎為太弟，改年，大赦。
左衛(wèi)將軍陳眕奉天子伐穎，颙又遣方率兵二萬救鄴。天子已幸鄴。方屯兵洛陽。及王浚等伐穎，穎挾天子歸洛陽。方將兵入殿中，逼帝幸其壘，掠府庫，將焚宮廟以絕眾心。盧志諫，乃止。方又逼天子幸長安。颙乃選置百官，改秦州為定州。及東海王越起兵徐州，西迎大駕，關(guān)中大懼，方謂颙曰“方所領(lǐng)猶有十馀萬眾，奉送大駕還洛宮，使成都王反鄴，公自留鎮(zhèn)關(guān)中，方北討博陵。如此，天下可小安，無復(fù)舉手者”颙慮事大難濟，不許。乃假劉喬節(jié)，進位鎮(zhèn)東大將軍，遣成都王穎總統(tǒng)樓褒、王闡等諸軍，據(jù)河橋以距越。王浚遣督護劉根，將三百騎至河上。闡出戰(zhàn)，為根所殺。穎頓軍張方故壘，范陽王虓遣鮮卑騎與平昌、博陵眾襲河橋，樓褒西走，追騎至新安，道路死者不可勝數(shù)。
初，越以張方劫遷車駕，天下怨憤，唱義與山東諸侯克期奉迎，先遣說颙，令送帝還都，與颙分陜而居。颙欲從之，而方不同。及東軍大捷，成都等敗，颙乃令方親信將郅輔夜斬方，送首以示東軍。尋變計，更遣刁默守潼關(guān)，乃咎輔殺方，又斬輔。颙先遣將呂朗等據(jù)滎陽，范陽王虓司馬劉琨以方首示朗，于是朗降。時東軍既盛，破刁默以入關(guān)，颙懼，又遣馬瞻、郭偉于霸水御之，瞻等戰(zhàn)敗散走。颙乘單馬，逃于太白山。東軍入長安，大駕旋，以太弟太保梁柳為鎮(zhèn)西將軍，守關(guān)中。馬瞻等出詣柳，因共殺柳于城內(nèi)。瞻等與始平太守梁邁合從，迎颙于南山。颙初不肯入府，長安令蘇眾、記室督朱永勸颙表稱柳病卒，輒知方事。弘農(nóng)太守裴廙、秦國內(nèi)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起義討颙，斬馬瞻、梁邁等。東海王越遣督護麋晃率國兵伐颙。至鄭，颙將牽秀距晃，晃斬秀，并其二子。義軍據(jù)有關(guān)中，颙保城而已。
永嘉初，詔書以颙為司徒，乃就征。南陽王模遣將梁臣于新安雍谷車上扼殺之，并其三子。詔以彭城元王植子融為颙嗣，改封樂成縣王。薨，無子。建興中，元帝又以彭城康王釋子欽為融嗣。
東海孝獻王越，字元超，高密王泰之次子也。少有令名，謙虛持布衣之操，為中外所宗。初以世子為騎都尉，與駙馬都尉楊邈及瑯邪王伷子繇俱侍講東宮，拜散騎侍郎，歷左衛(wèi)將軍，加侍中。討楊駿有功，封五千戶侯。遷散騎常侍、輔國將軍、尚書右仆射，領(lǐng)游擊將軍。復(fù)為侍中，加奉車都尉，給溫信五十人，別封東海王，食六縣。永康初，為中書令，徙侍中，遷司空，領(lǐng)中書監(jiān)。
成都王穎攻長沙王乂，乂固守洛陽，殿中諸將及三部司馬疲于戰(zhàn)守，密與左衛(wèi)將軍朱默夜收乂別省，逼越為主，啟惠帝免乂官。事定，越稱疾遜位。帝不許，加守尚書令。太安初，帝北征鄴，以越為大都督。六軍敗，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成都王穎以越兄弟宗室之美，下寬令招之，越不應(yīng)命。帝西幸，以越為太傅，與太宰颙夾輔朝政，讓不受。東海中尉劉洽勸越發(fā)兵以備穎，越以洽為左司馬，尚書曹馥為軍司。既起兵，楙懼，乃以州與越。越以司空領(lǐng)徐州都督，以楙領(lǐng)兗州刺史。越三弟并據(jù)方任征伐，輒選刺史守相，朝士多赴越。而河間王颙挾天子，發(fā)詔罷越等，皆令就國。越唱義奉迎大駕，還復(fù)舊都，率甲卒三萬，西次蕭縣。豫州刺史劉喬不受越命，遣子祐距之，越軍敗。范陽王虓遣督護田徽以突騎八百迎越，遇祐于譙，祐眾潰，越進屯陽武。山東兵盛，關(guān)中大懼，颙斬送張方首求和，尋變計距越。越率諸侯及鮮卑許扶歷、駒次宿歸等步騎迎惠帝反洛陽。詔越以太傅錄尚書，以下邳、濟陽二郡增封。
及懷帝即位，委政于越。吏部郎周穆，清河王覃舅，越之姑子也，與其妹夫諸葛玫共說越曰“主上之為太弟，張方意也。清河王本太子，為群兇所廢。先帝暴崩，多疑東宮。公盍思伊、霍之舉，以寧社稷乎”言未卒，越曰“此豈宜言邪”遂叱左右斬之。以玫、穆世家，罪止其身，因此表除三族之法。帝始親萬機，留心庶事，越不悅，求出藩，帝不許。越遂出鎮(zhèn)許昌。
永嘉初，自許昌率茍晞及冀州刺史丁劭討汲桑，破之。越還于許，長史潘滔說之曰“兗州天下樞要，公宜自牧”乃轉(zhuǎn)茍晞為青州刺史，由是與晞有隙。
尋詔越為丞相，領(lǐng)兗州牧，督兗、豫、司、冀、幽、并六州。越辭丞相不受，自許遷于鄄城。越恐清河王覃終為儲副，矯詔收付金墉城，尋害之。
王彌入許，越遣左司馬王斌率甲士五千人入衛(wèi)京都。鄄城自壞，越惡之，移屯濮陽，又遷于滎陽。召田甄等六率，甄不受命，越遣監(jiān)軍劉望討甄。初，東嬴公騰之鎮(zhèn)鄴也，攜并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部眾萬馀人至鄴，遣就谷冀州，號為乞活。及騰敗，甄等邀破汲桑于赤橋，越以甄為汲郡，蘭為鉅鹿太守。甄求魏郡，越不許，甄怒，故召不至。望既渡河，甄退。李惲、薄盛斬田蘭，率其眾降，甄、祉、濟棄軍奔上黨。
越自滎陽還洛陽，以太學(xué)為府。疑朝臣貳己，乃誣帝舅王延等為亂，遣王景率甲士三千人入宮收延等，付廷尉殺之。越解兗州牧，領(lǐng)司徒。越既與茍晞構(gòu)怨，又以頃興事多由殿省，乃奏宿衛(wèi)有侯爵者皆罷之。時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盡，皆泣涕而去。乃以東海國上軍將軍何倫為右衛(wèi)將軍，王景為左衛(wèi)將軍，領(lǐng)國兵數(shù)百人宿衛(wèi)。
越自誅王延等，大失眾望，而多有猜嫌。散騎侍郎高韜有憂國之言，越誣以訕謗時政害之，而不自安。乃戎服入見，請討石勒，且鎮(zhèn)集兗、豫以援京師。帝曰“今逆虜侵逼郊畿，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稷，倚賴于公，豈可遠出以孤根本”對曰“臣今率眾邀賊，勢必滅之。賊滅則不逞消殄，已東諸州職貢流通。此所以宣暢國威，藩屏之宜也。若端坐京輦以失機會，則釁弊日滋，所憂逾重”遂行。留妃裴氏，世子、鎮(zhèn)軍將軍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并何倫等守衛(wèi)京都。表以行臺隨軍，率甲士四萬東屯于項，王公卿士隨從者甚眾。詔加九錫。越乃羽檄四方曰“皇綱失御，社稷多難，孤以弱才，備當(dāng)大任。自頃胡寇內(nèi)逼，偏裨失利，帝鄉(xiāng)便為戎州，冠帶奄成殊域，朝廷上下，以為憂懼。皆由諸侯蹉跎，遂及此難。投袂忘履，討之已晚。人情奉本，莫不義奮。當(dāng)須合會之眾，以俟戰(zhàn)守之備。宗廟主上，相賴匡救。檄至之日，便望風(fēng)奮發(fā)，忠臣戰(zhàn)士效誠之秋也”所征皆不至。而茍晞又表討越，語在《晞傳》。越以豫州刺史馮嵩為左司馬，自領(lǐng)豫州牧。
越專擅威權(quán)，圖為霸業(yè)，朝賢素望，選為佐吏，名將勁卒，充于己府，不臣之跡，四海所知。而公私罄乏，所在寇亂，州郡攜貳，上下崩離，禍結(jié)釁深，遂憂懼成疾。永嘉五年，薨于項。秘不發(fā)喪。以襄陽王范為大將軍，統(tǒng)其眾。還葬東海。石勒追及于苦縣寧平城，將軍錢端出兵距勒，戰(zhàn)死，軍潰。勒命焚越柩曰“此人亂天下，吾為天下報之，故燒其骨以告天地”于是數(shù)十萬眾，勒以騎圍而射之，相踐如山。王公士庶死者十馀萬。王彌弟璋焚其馀眾，并食之。天下歸罪于越。帝發(fā)詔貶越為縣王。
何倫、李惲聞越之死，秘不發(fā)喪，奉妃裴氏及毗出自京邑，從者傾城，所經(jīng)暴掠。至洧倉，又為勒所敗，毗及宗室三十六王俱沒于賊。李惲殺妻子奔廣宗，何倫走下邳。裴妃為人所略，賣于吳氏，太興中，得渡江，欲招魂葬越。元帝詔有司詳議，博士傅純曰“圣人制禮，以事緣情，設(shè)冢槨以藏形，而事之以兇。立廟祧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還。此墓廟之大分，形神之異制也。至于室廟寢廟祊祭非一處，所以廣求神之道，而獨不祭于墓，明非神之所處也。今亂形神之別，錯廟墓之宜，違禮制義，莫大于此”于是下詔不許。裴妃不奉詔，遂葬越于廣陵。太興末，墓毀，改葬丹徒。
初，元帝鎮(zhèn)建鄴，裴妃之意也，帝深德之，數(shù)幸其第，以第三子沖奉越后。薨，無子，成帝以少子奕繼之。哀帝徙奕為瑯邪王，而東海無嗣。隆安初，安帝更以會稽忠王次子彥璋為東海王，繼沖為曾孫。為桓玄所害，國除。
史臣曰：昔高辛撫運，釁起參商。宗周嗣歷，禍纏管、蔡。詳觀曩冊，逖聽前古，亂臣賊子，昭鑒在焉。有晉郁興，載崇藩翰，分茅錫瑞，道光恒典。儀臺飾袞，禮備彝章。汝南以純和之姿，失于無斷。楚隱習(xí)果銳之性，遂成兇很。或位居朝右，或職參近禁，俱為女子所詐，相次受誅，雖曰自貽，良可哀也。倫實庸瑣，見欺孫秀，潛構(gòu)異圖，煽成奸慝。乃使元良遘怨酷，上宰陷誅夷，乾耀以之暫傾，皇綱于焉中圮。遂裂冠毀冕，幸百六之會。綰璽揚纛，窺九五之尊。夫神器焉可偷安，鴻名豈容妄假。而欲托茲淫祀，享彼天年，兇暗之極，未之有也。冏名父之子，唱義勤王，摧偽業(yè)于既成，拯皇輿于已墜，策勛考績，良足可稱。然而臨禍忘憂，逞心縱欲，曾不知樂不可極，盈難久持，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向若采王豹之奇策，納孫惠之嘉謀，高謝袞章，永表東海，雖古之伊、霍，何以加焉。長沙材力絕人，忠概邁俗，投弓掖門，落落標(biāo)壯夫之氣。馳車魏闕，懔懔懷烈士之風(fēng)。雖復(fù)陽九數(shù)屯，在三之情無奪。撫其遺節(jié)，終始可觀。穎既入總大權(quán)，出居重鎮(zhèn)，中臺藉以成務(wù)，東夏資其宅心，乃協(xié)契河間，共圖進取。而颙任李含之狙詐，杖張方之陵虐，遂使武閔喪元，長沙授首，逞其無君之志，矜其不義之強。鑾駕北巡，異乎有征無戰(zhàn)。乘輿西幸，非由望秩觀風(fēng)。若火燎原，猶可撲滅，矧茲安忍，能無及乎。東海糾合同盟，創(chuàng)為義舉，匡復(fù)之功未立，陵暴之釁已彰，罄彼車徒，固求出鎮(zhèn)。既而帝京寡弱，狡寇憑陵，遂令神器劫遷，宗社顛覆，數(shù)十萬眾并垂餌于豺狼，三十六王咸隕身于鋒刃。禍難之極，振古未聞。雖及焚如，猶為幸也。自惠皇失政，難起蕭墻，骨肉相殘，黎元涂炭，胡塵驚而天地閉，戎兵接而宮廟隳，支屬肇其禍端，戎羯乘其間隙，悲夫。《詩》所謂“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其八王之謂矣。
贊曰：亮總朝政，瑋懷職競。讒巧乘間，艷妻過聽。構(gòu)怨連禍，遞遭非命。倫實下愚，敢竊龍圖，亂常奸位，遄及嚴誅。偉哉武閔。首創(chuàng)宏謨。德之不建，良可悲夫。長沙奉國，始終靡慝。功虧一簣，奄罹殘賊。章度勤王，效立名揚。合從關(guān)右，犯順爭強，事窮勢蹙，俱為亂亡。元超作輔，出征入撫，敗國喪師，無君震主。焚如之變，抑惟自取。
《晉書》 唐·房玄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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