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的古槐
初秋乍涼，隨意地坐在當年外公親手制的小板凳上，一片落葉離開古槐，在擁抱大地之前與我的肩膀親密接觸，往事如潮水涌上心頭。沉重。人生旅途很漫長，在這段艱辛并幸福著的日子里，會遇到一些人，一些事，而關(guān)于過去的種種，不管喜歡也好，不愿提及也罷，爛漫的童真年代卻總會深深烙在我們記憶的柔軟處。
我是在外公的呵護下度過一生中最稚趣的部分的。而對外公的敬仰，或許就因后院里的那棵古槐吧。年輕的外公身體很硬朗，我經(jīng)常見他在后院的井里打起一桶又一桶水，細心澆灌著那些不會說話，只能靠著陽光生長的.所謂的植物。而古槐是與眾不同的，它的個兒高大，還不需要外公“施舍”的養(yǎng)料。
后院里，外公在微微搖動的睡椅中閉目養(yǎng)神，我這只安靜的小綿羊乖乖蹲在他的身旁觀察些有趣的小東西，譬如墻角邊依靠自己的力量擠進來的野草，腳邊慢慢蠕動的耐心十足的小蝸牛，還有那棵在秋的銷蝕下已漸漸褪色的神秘古槐。一片落葉終于飄落，在空中打旋，一陣陣地靠近我。我用我的小手接住了它。
“外公，看！它死掉了！”我驚嘆著如此具有生命力的朋友也會逝去，永遠地消失了。一種冰涼的液體從我的兩頰劃過。那一年，我懂得了難過。外公端詳了我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我，摸摸我的頭，“孩子，不要傷心了。”
“不！它是你害死的！要不是你每天只顧著給那些花花草草喝水，而不分給它一點，它就不會死的！”我拼命掙脫他的雙手，像注視兇手一樣厭惡地嘶聲大吼。我想，當時外公一定覺得我很可笑。但他竟然沒有把我的無理取鬧當兒戲。
“我的小寶貝，古槐并沒有死。它只是困了，想睡一覺；待到明年春天，它就又會長出綠綠的葉子的。記住，不同的植物是不一樣的，它們不都是要人去養(yǎng)著的，這就跟不同的人所要的東西不一樣是一個道理。”他的面部表情很豐富，一捋捋胡子分明地抖動著，仿佛在講自己的故事。我似懂非懂地望著他，“真的嗎？它沒死嗎？”
外公不緊不慢地回答：“當然是真的。這些落下來的葉子啊，就像年邁的老公公和老婆婆，他們從古槐上跑下來，是為了明年的新葉能茁壯成長。古槐就這樣一年換一身新衣服，才可以長遠地在后院里陪你這個小不點。”外公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子，感覺好溫暖。我如釋重負般地把手臂挽在外公的脖子上。
如今，外公已經(jīng)走了許多年了。我時常回到老家的后院里看看那些曾經(jīng)的年少無知和那棵不變的古槐。我知道，盡管時光在流逝，古槐的年輪也會泛起一圈圈漣漪，但它早在我心中根深蒂固。哪怕有一天，它和外公一樣，都被一個叫作“過去”的黑洞所吞噬，那我也無畏了，因為最美的底片留在最深的記憶中。于是明白，那年，我還學會了醫(yī)治難過。
后院。墻邊。小板凳。女孩的身影對著古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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