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歷在目
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呢? 在某個毫無預兆的午后時分, 一陣風裹挾著桂花香迎面撲來, 你突然間就呆住了, 多年前某個黃昏的情景畫面, 如同老電影一般在眼前一幀一幀地播放, 就連那天空氣當中飄蕩的塵埃都能夠清楚地辨別出來。那些你認為早就已經遺忘不見的細節, 實際上從來都沒有真正離去, 它們只是潛藏在某個角落里, 等待著一個時機就會全部涌現出來。
我常在想, 人的記憶實在是個奇妙無比的倉庫, 它既不依照時間的先后順序去擺放, 又不按照的重要程度來進行分類, 卻偏偏把諸多, 看似微不足道毫無關聯的碎片, 完好無缺地保存下來, 像外婆灶臺上那口黑鐵鍋邊緣的油漬, 像小時候放學路上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樹皮紋路, 還像某個雨天你踩過的水洼里倒映的天空顏色, 這些畫面毫無任何功利價值, 卻比那些刻意背誦的知識, 更牢固地深深刻在腦海之中。
為什么有些畫面越久越清晰
心理學領域存在這樣一種說法, 情緒乃是記憶的保鮮試劑, 任何于我們內心引發過波動之時刻, 即便彼時僅僅是細微的波動, 亦會受到大腦的特別留意, 我清晰記起了自己七歲的時候初次單槍匹馬過馬路。當時佇立在斑馬線前面, 凝望著來來往往、接連不斷的車輛, 雙手手心皆是汗水滿溢。就在那一刻所產生的緊張之感, 使得整條街道的景象都被賜予了別樣的光彩, 那是一輛紅色公交車的車牌號碼, 是旁邊售賣糖葫蘆老大爺的呼喊叫賣聲音, 甚至腳邊上一片呈現卷曲形狀的梧桐樹葉, 歷經三十多年的時間流逝, 依舊能夠清清楚楚、一點都不遺漏地呈現出來。
而日常當中具有重復性的經歷, 反倒如同被橡皮擦不斷反復涂抹擦拭的鉛筆字跡, 逐漸慢慢模糊成為一團灰暗的影像。我們所記住的向來都不是日子自身, 而是日子里頭的那些褶皺以及凸起部分。那些能夠讓你心跳速度加快的瞬間, 那些能夠讓你眼眶變得發熱的瞬間, 那些能夠讓你屏住呼吸的瞬間, 都被時間雕琢打磨成為琥珀, 時間越久越發通透, 時間越久越發清晰。
歷歷在目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偶爾我會心存疑惑之念, 尋思著是不是記憶在暗自實施修圖之舉。往昔認為狼狽到不能言表的場景面目, 現今追想起來居然存有一層輕柔溫和之光暈。高考前夕緊張情緒致使難以入眠, 伏在窗臺上逐個清點閃爍之星, 那夜晚吹拂之風涼爽舒適, 攜帶著初夏時青草樹木散發之獨特氣味。待到當下進行回想, 那個引發失眠現象之夜晚竟然相較于任何尋常正常的安穩睡眠更具備值得予以珍惜收藏的價值品質。這大概便是所謂被形容為“歷歷在目”的神奇魔力所在——它并非只對曾經的畫面開展重新表現呈現, 還順便重新醞釀生成了當年經歷時所蘊含的情緒情感之體驗, 只不過這時的情緒體驗經過漫長歲月的發酵作用, 已然變得濃郁醇厚卻不再具有刺激喉嚨的感覺了。
有一種清晰, 會令心頭猛地一緊。比如親人留下的最后那番話語, 或是某個徑直轉身離去的背影, 亦或是一回未能講出口的道歉。這般畫面, 恰似釘子一般, 深深地扎入記憶的深處, 每一回觸碰, 都會隱隱地泛起痛楚。然而, 奇怪之處在于, 正是這些疼痛, 向我們提示著往昔曾真實地存活過、深深愛過、切實在乎過。記憶所擁有的殘酷跟溫柔, 于“歷歷在目”這四個字里頭, 達成了奇妙無比的平衡。
我緩緩地領會到, 那些清晰真切、宛如就在眼前的各個片段, 實際上是生命傳遞給我們的私密消息, 它們并未依照時間的先后次序進行排列, 而且也不在意邏輯上的因果關系,僅僅是固執地處于彼處, 等候我們在某一個瞬間再度將其拆開, 隨后發覺——原來自身是如此一步一步走到當前這個地步的。窗外的雨依舊在下著, 我伸出手觸摸了一下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 突然間憶起多年前的某個雨天, 彼時我同樣這般觸摸過一片葉子。就在那一瞬間, 處于兩個不同時間維度的自己, 隔著漫長的時光歲月, 輕輕地握了一下手。